在英国谢菲尔德读书的中国留学生熙玄,平时喜欢外出旅游、拍照,向往探险般的生活。在特别的时间特别的地点,她在2020的春季经历了一些曲折的事情。
“英国时间是,下午一点半,稍等。”接到采访电话的熙玄刚吃完午饭,正快步走回她在英国所居住的学校公寓。束紧口罩绳,她边走边解释着,要回公寓打电话是为了避免因“戴口罩”而被当地人找麻烦。
此时的欧洲,已被疫情阴霾笼罩,英国首当其冲沦为重灾区,截至到3月24日,英国已有8077例确诊病人。
熙玄进入了公寓套间里,摘掉了口罩和冷帽,放下了午饭前采购的一大袋干粮。

熙玄采购的生活必需品
“事情有点复杂。”熙玄坐下后打开零食包装,叹了口气,“上个月我们的留学生群里疯传有一例疑似病例住客的消息,而消息说就住在我这栋公寓楼里,我不知道那个人住的套间距离我会有多近。”
楼栋之中的流言
英国的一月份末,春节假期走向尾声。大部分留学生陆续从国内告别父母和亲人,返回校园等待开学。熙玄因为恰好需要在一月办续签,所以没有选择回国,父母也因此在一月底飞来英国探望女儿。
到了二月,熙玄的父母赶在疫情有爆发征兆之前返回了中国。此时熙玄所在的城市,谢菲尔德,也报道了有疑似病例的新闻。在这个城市,应该说是在英国,口罩的供给量少,普通口罩和N95口罩很快就已脱销。
在学校开学前,返英的留学生中也有若干个从武汉飞回的同学。
学校开学前夕,手机里的群消息响个不停,熙玄往上刷着99+群消息记录时,余光里不断出现着“武汉回来的同学说句话”、“自己快出来承认”的字眼。屏幕的最顶端,一条自己所住公寓中有武汉籍学生存在感冒发热症状的对话框赫然在目。
熙玄第一反应是回房间反锁房门,惊恐中也有想过气愤地敲字让那个人站出来承认。不过她没有那么做,但那个人至始至终也没有出现,熙玄一直无法确认她与疑似病例之间到底相隔多远。
熙玄和同学向学校发送了多份邮件,将居住公寓有疑似病患的情况上报。几天之后,邮件有了回应。学校的回复中,强调新冠肺炎确诊概率在英国是微乎其微,学生们不需自乱阵脚。

学校回应的邮件
流言真实性不明,加之当时的疫情在英国并不严峻,政府重视度也不高,熙玄和同学们也只能暂时选择性遗忘这件事。
熙玄自己的口罩储量不足,所以出公寓楼道时特别胆战心惊。去到学校,她观察到戴着口罩上课的同学寥寥无几。
“两个月了,无论在校内还是在谢菲的任何地方,据我观察,还没有看过任何一个外国人戴口罩。”她思忖片刻,“噢,有一个男生,我想原因是他的女朋友是中国留学生吧。”
熙玄口罩储量渐渐不足,隔三岔五佩戴的口罩还是重复使用的,同时她还拒绝了好几个远在中国的亲友想寄口罩给她的好意。
日子就这么过了近一个月,疫情状况的更新平台也显示确诊人数一直稳定在两位数。
到了三月,与熙玄同住一个套间的中国室友从意大利回来后持续发烧咳嗽,她才意识到先前拒绝亲友飘洋过海的口罩是多么愚蠢。
一墙之隔的危险
熙玄与一位中国留学生和另一位韩国舍友小朴同住,中国女孩爱婕在二月跟随学院团队赴意大利进行专业考察。爱婕返英后在公寓套间自行隔离了14天,身体状态一直良好,熙玄并没有在意。
但是有一天,爱婕发微信给在学校上课的熙玄,说自己发烧了。
“看到消息的时候我有点头皮发麻,甚至想过下课不回公寓了。为了照顾她本人的心情,我特地回公寓敲了敲她紧锁的门隔墙问候了她的情况,到了晚上还是搬到了我朋友那边住。”
熙玄在当晚凌晨蹑手蹑脚地抱着衣物行李离开了公寓,回想着室友爱婕在套间厨房里使用了两个星期的共用厨具,在计程车里看着车窗外深夜里的谢菲,她只感觉到了惶惶不安。
让熙玄纠结的是,爱婕表示自己只是普通发烧,很快就能痊愈不需要动辄到医院。她还说,这件事只告诉了熙玄一个人。
熙玄考虑了许久,只有自己知道这件事情,但一个屋檐下三人同住,仅为一墙之隔。若爱婕是真的染上病毒,会大概率地让其他两人感染。同吃同住,当然最讲究”责任“二字,熙玄决定在微信上提醒了小朴注意个人防护,因为爱婕发烧了。

熙玄与小朴的聊天记录
搬到朋友家住的第二天,熙玄做好了防护措施正准备下楼采购,室友小朴发信息说,爱婕被送往了医院。
爱婕去医院是自己的决定,她拨通了医疗队的号码,说明情况后就被派来的救护车送走了。
原来在熙玄发了消息后,小朴感到了不安,出于对自己的安全考虑,她将此事告知了自己的专业老师,并申请停课自行在家隔离。
此事不可控地在口耳相传之下,甚至变成了一则爱婕已经确诊的谣言。
爱婕了解自己信息被传谣的情况后,在各方压力下选择了到医院就诊,也对熙玄“告密”和小朴通知自己老师的事情不满。
“我和爱婕的关系本来不错的,不同专业,回公寓经常会坐一起聊天、分享零食。但我回去公寓之后和她一定会很尴尬......”熙玄叹了一口气,但是坚定着这样做是理智的,认为这才是对他人负责的行为。“我的确没有守住‘秘密’,但是这也是必须得做的。”
到了三月上旬,疫情在英国恶化,可在谢菲城市街道中,戴口罩的当地人依然屈指可数。熙玄每天都和朋友在中式超市采购必需品。眼看状况越来越糟糕,她们也需要屯更多的粮食。而令他们费解的是,英国人在抢购卫生纸,“是怕隔离时期,厕纸不够用了吗?”熙玄感到有点滑稽。

中国超市里张贴的限购通知
与此同时,熙玄的课程走向尾声。由于专业比较特殊,她在课程结束后即将拥有一个短假期,而其他同学都在上学。在3月4日专业考试里,熙玄观察到500人考试中只有一半的学生戴了口罩,这一半学生都是亚洲面孔。因为考试无法挪动自己的位置,熙玄在密集的考生之间感到如坐针毡,憋着一口气考完了试。而其他学院的课程仍在继续,校方也没有任何关于停课的通知,学生们的投诉亦是无果。
3月6日,和往常一样,熙玄和朋友准备去往超市采购。途中,学校发出了通告,全校暂停线下课堂,改为网络教学。原因居然是,室友爱婕所在学院有一位在意大利考察中带队的老师,确诊为感染病例。
学校停课消息传开了,其他学院的同学们都在社交平台欢呼,而熙玄却陷入了层层恐惧。如若室友与这位确诊的老师在同一支队伍前往考察,染病概率将会很大。三人同住一房密切接触了两个星期,熙玄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与危险仅隔咫尺。
得知消息的那天晚上,熙玄一言不发。在后几天里,她每天自行测温不下七八次,失眠与焦虑似乎灼烧着她的肺部。
连续度过了灰蒙蒙几天后,她终于听到了好消息:爱婕的核酸检验为阴性。
熙玄终于解开了这几天以来的焦虑,她也得知在小朴与爱婕的对话截图里,爱婕说了一句:“你安全了,不是病毒。”

爱婕发给小朴的聊天记录
深深的内疚感马上就在她安心落意后涌上来,她五味杂陈,不知如何面对回到公寓的室友爱婕。
但生活没有轻易饶过熙玄,回到公寓,她有了更加麻烦的问题需要面对。
咫尺天涯的安全感
第二天清早,熙玄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的时候,她也看到隔壁爱婕的房门紧锁着。
熙玄打开电脑,空荡荡的邮箱收件箱依然没有回音。
她等的是学院的一张通告,这张不知道是否会发出的告示让熙玄所在学院的所有留学生同学寝食难安。
几天前,被诊断为新冠肺炎的老师引起了学校的重视,当日学校发通知所有学院停线下课,返回住所开启线上课堂。
唯一没有下达停课通知的,正是熙玄所在的学院,由于他们此刻正处短假期,故无停课一说。问题在于,他们的学院也没有下发关于四月初的开学是否采取网课的通知。
学院是否开线上网课,很大程度上决定着留学生们是否回国。由于英国政府一直缺乏积极应对疫情的措施,确诊数量暴增后不久提出的“群体免疫”一说更是饱受各国各界的非议。由此现状,不少中国留学生一收到开网课通知后马上订下机票回国。
不发四月初的网课通知,学院里的留学生们都不敢妄下决定。在英国大学课程中有规定,缺席80%的课程或无故连续缺勤十天,将被取消学籍。再有的是学校不允许请事假,必须上交医生证明才能申请病假。
眼着机票在销售平台中以极快的速度被清空,价格直线飙升,熙玄和留学生同学们心急火燎。要知道直飞中国的机票早就被一抢而空,而转机机票不旦稀有而且昂贵至极。
最矛盾的问题是,即使买了机票回了国,若学院不停课,熙玄就要面对残忍的现实——她会因为缺席而失去学位。
这也意味着为了保障安全而回国,可能会丢失在英国留学的文凭。
“朋友说要是我决定回国了,他们也下定决心买机票。”她苦笑着说,学院里所有的留学生们在此刻都犹豫不决。
到了晚上,学院发出公告:四月初的线下教学按计划进行。

熙玄学院发来线下课照常进行的邮件
“经历了这么多,我已是语塞了。”留学生们清楚若是选择留在英国,一旦出现疫情超大规模的爆发,采取措施绝对是意料之中的佛系,医院安排就诊也绝对会以英籍人士优先。“我们留学生染上了新冠肺炎,无疑是等死。”熙玄说。
熙玄妈妈每天都在催女儿回国,毕竟文凭没有生命可贵,不能有任何的侥幸心理。为此父母两人还加入了一个“谢菲留学生包机群”,每次在电话里都说给她包机回国,熙玄笑着说自己妈妈挺可爱的,但也许包机是最安全的选择。
“中转飞机染病的风险指数会高很多,得穿着防护服戴着护目镜我才敢登机。”在空中的密闭空间里,微粒在比肩而坐的人群中可以随意传播,原本坐飞机的风险性就高,选择转机更是火上浇油。而熙玄所说的佩戴医疗装备登机其实也不可行:一是因为医疗装备根本远不可及,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当地的歧视会招惹很多麻烦。
前两个月里,不断有亚洲的留学生朋友和熙玄说,自己在谢菲的街上莫名其妙地被挨骂甚至是挨揍;自己的父母在一月底来英国的时候,在街上打Uber却因戴口罩被拒载;一家三人戴着口罩搭一个书店的电梯时,一旁推着小车的店员撇了三人一眼,伸手紧捏着鼻子。“她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着三个瘟疫病毒一样,后来她小车上的书掉在地上我帮忙捡起来,那个店员没有说一句感谢的话。”

亚洲留学生在学校图书馆中张贴拒绝种族歧视的纸张
除了这些,还有更多原因让包机计划无法落实,熙玄和同学们只能每时每刻对着手机屏幕在每一个平台上苦苦搜索一张能转到中国的机票。
“还有媒体在电视报道称英国将可能在3月23或24日lockdown(封锁),而我目前最早能买到的机票是31日之后。”这样不知真假的新闻更是令她惶惶不安,封锁的消息若为真,那所有的挣扎都将失去意义。

某电视节目中称英国即将在3月23/24日封锁
熙玄已经把所有平台都翻到底,仍然没有半张机票,每天她都和同学坚持向学校发送海量邮件申请线上教学。至今没有任何一个说法,没有任何一个回音。从一月份的流言到今天举棋不定的返华计划,致命的威胁离自己已经越来越远,但安全离自己的距离却似乎越来越模糊。熙玄躺在了公寓的床上很久很久,但是仍然感到很累。
3月17日早上,熙玄如平常一般,束好口罩出外采购粮食。只是超市里的张贴内容已经换成:即日起,本店内各类商品限购人均一件。

超市中的限购张贴改成了各类商品人均一件
后记
采访完熙玄的一天过后,她发微信告诉我,今天室友爱婕和她一起像往常一样,分享着采购回来的零食;傍晚时学院也终于发来了通告,正式决定暂停线下课程,于三月底在网络上开课教学;电视上关于封锁英国的消息,已经被确认是假新闻,熙玄终于可以好好规划不久后回到家人身边的日子了。
另外让她感到温暖的是,有一位添加了她的社交帐号后从未互动过的英国朋友,用英文发来了对熙玄父母的问候:“我记得你说你们一家来自广东,疫情当前,希望他们此刻平平安安。”

英国好友发来对熙玄家人关心的聊天截图
连续几条好消息在熙玄的手机屏幕上陆陆续续地亮起,她也下定决心如若能平安回国,一定要探望年岁已高的外公外婆,毕竟还未曾离开过他们那么长一段时间。
“机票已经卖到十几万一张那么夸张了,不过能买到就是赚到。”这个女孩发来了带着笑脸的信息。位于远在他乡的谢菲,她近期经历的,全都是她始料未及的事,但她依然保持乐观。
谢菲下雪了,熙玄用手机拍了雪景发了朋友圈并附文:“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