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她像失去方向的浮萍小舟,身后是思念的家乡,远方是未达的念想。”
3月18日清晨五点四十五,刘琉在朋友圈分享了9张黎明即起的照片。
一小时前,她正坐在一架飞往澳大利亚的飞机上,头发塞进冷帽,一支手紧捂戴着双层口罩的脸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刘琉呆呆地看着窗外。
手机的摄像头面朝黑漆漆的天边,她摁着快门键一下一下地记录着拂晓到微曦的日出,不知不觉间飞机就抵达了地面拥有了满格信号,她站在澳洲的大地上,发出了一声Hi的问候。
抵达了公寓之后,刘琉看到手机里朋友圈的照片获赞不断,但是也没有人知道这一句对着澳洲天她从一位朋友的留学中介得知了消息:虽然澳方不允许中国人直接入境,但学生可以先前往‘第三国’,例如马来西亚,在那里自我隔离两周后即可入境澳洲。
空说出的Hi经历了多少困难。

(受访者提供照片)受访者微信朋友圈截图
屡次失联的留学中介
2月8日,受国内疫情影响,刘琉正宅居家中,她已经忧虑好几天了。7天前,澳大利亚总理宣布禁止中国大陆乘客入境澳洲,尽管2月29日才是返澳开学日,但这个消息的发布在中国留澳学生群体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刘琉第一反应是登陆学校官网,试图找出有关留学生返校的通知,但一无所获。
没有人知道是否会延迟开学,也不清楚学生能否在开学前入境澳洲,一时之间无人组织留学生的行程,包括刘琉在内的留澳学生都非常焦虑,谁都没有预料到疫情会影响入澳。
为了尽快解决行程问题,这群留学生在禁令发布当天就迅速联系负责交接学业的中介,但千呼万唤皆无回应。
直到2月2日晚,中介负责人的电话终于打通了。“等通知,你们先等中介的通知好吗,现在别急。”“不要瞎猜测,国外一切都好着呢!”
负责人的态度很淡定,似乎禁止入澳只是一件小事,有部分留学生的情绪稳定了下来,但刘琉却感觉中介的“自信”不太靠谱,她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以防万一,她决定和几位相熟的留学生朋友另找出路。
“这消息是真的吗?”刘琉握紧电话提起了精神。
眼看刘琉中介这一方,形势仍然未见明朗。第一通电话结束后失联了三天,机构才磨磨蹭蹭地组织建立了一个微信群,声称该群是专门用以解决出入境问题,进群后得先上传个人在澳住址信息,而这些填写的内容都明显与入境无关。
交完信息,留学中介莫名失踪,微信群里满屏问号和@也揪不出中介的影子,遇此情况,刘琉几人庆幸自己早有另一手赴第三国中转的准备。
但刘琉并未因此安心,因为马来西亚于2月中旬的疫情信息并不透明,现在看似水静无波,但没有人能预测未来的疫情变化。鉴于国内疫情形势正在缓和,刘琉咬咬牙关闭了购买赴马来西亚的机票购买平台,或许几天后澳洲就会撤销禁令吧,她祈祷着。
几天夜里,她的手机一刻都不离手,有空就刷新澳洲政府网页,怀着一丝希望,焦急地等待澳方的通知,但消息仍没有如愿公布。
2月13日,澳总理宣布延长禁令,一周后,禁令又延长至2月29号。刘琉还在等待,直到27日,澳总理又表示将禁令延至3月7日。

(澳洲三次禁令发布时间)
眼看2月29日的返澳开学日愈发接近了,同时因受禁令政策的影响,所有航班被迫取消,学校官网也始终未更新教学计划,留学中介永远在发出“请等候通知”的回复后就销声匿迹。学生们心急如焚,“为了返澳,我们决定持续‘骚扰’留学中介,不得到回复就一直投诉它。”
失联的留学中介终于在投诉的威胁下,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休学半年。当然也提及了“第三国隔离法”,然而中介称其不负责安排后者的行程住宿。
有部分家境殷实的学生采纳了休学意见,但这对刘琉而言,这大概是退无可退的选择。
休学远非听上去这般轻易,其一是会影响学生签证和医保,再者刘琉在澳洲的公寓每天都在消耗大量租金。处境相似的留学生们也犹豫纠结,金钱与学业的选择左右摇摆,另一方面,国外疫情形势多变,也迫使他们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由于澳方政府不出面,我们目前除了去第三国隔离,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几经权衡,刘琉和群里几个留学生最终决定自行规划食宿,于3月3日前往马来西亚。
疫情爆发的第三国
3月16日凌晨四点,马来西亚气候的躁热让刘琉辗转难眠。入住的酒店窗户狭小,室内通风情况不理想,酒店工作人员也没有检查登记客人的健康情况,以至刘琉一行人不敢使用循环通用的中央空调。夜里实在闷热,她干脆起床洗脸醒神,随后打开微博,试图搜索当地疫情情况,却发现一切乱套了。
窗外的夜仍然燥热,但手机里的新闻却让她感觉异常冰冷,13天前的她根本没有预料到情况会恶化成这样。
3月3日,抵达马来西亚之后,刘琉开始了为期两周的自我隔离。抵达当天,马来西亚疫情的实时消息在外网上语焉不详,她误以为这说明了当地疫情并不严重。然而仅隔一天,央视新闻就报道马来西亚累计确诊新冠肺炎已达50例。
50例,这个数字与全球很多国家相比并不严重,“我们当时还在庆幸,以为来马来西亚是对的。”刘琉回忆时,重复地懊悔着当初的大意,“信息来得太迟了,也没有人能预测。”
抵达马来的第五天早上,刘琉戴紧口罩前往离酒店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她挑选食物时,余光注意到货架旁的报刊栏,粗略地翻了翻几份报纸,发现似乎没有一个篇文章和报道关乎疫情。仔细盯着每一份报纸的每一版,终于在一个小版面的角落看见了只言片语。
收银台的大叔不仅没戴口罩,还用奇怪的眼神瞥着她,刘琉对于马来人民的泰然自若感到疑惑,车站的售票员、路上的行人、酒店的前台服务员都将鄙夷的目光投向他们,而近几日手机里出现关于外国人不重视疫情的报道也越来越多,刘琉心想这些报道得到了应证。
“本地人把我们当成异类,原因一部分有可能是文化差异导致的。”刘琉若有所思,她想知道究竟是网络没有发挥传递信息的作用,还是信息没被公开?她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3月15日,刘琉不详的预感,成为了现实。
马来西亚突然宣布新冠肺炎病例激增190例,成为疫情最严重的东南亚国家。与此同时,澳洲疫情形势也逐渐严峻,政府计划加强出入境管理。
“马来疫情不是不严重吗,怎么今天突然爆发了,我们后天还能顺利离开马来西亚入境澳洲吗?”
“这个情况谁能预料啊,听说澳洲也要加强出入境管理了,国际航空会被管制吗?”
“澳洲会因此再次延长禁令吗,万一机票买不到,我们就要留守马来西亚了。”
微信群里满是不甚乐观的讨论,刘琉震惊地打开网页,看着新闻中“检测盒”“等待配送”等字眼,恍然大悟:马来医疗物资不充足,核酸检测盒的缺乏导致无法进行疫情的实时播报,看似太平的光景终于被迟来的真相击垮。
信息不明的隔离期
不慌,刘琉和同行的朋友努力镇定下来,给父母报平安后,再次登录就读学校的官网,发现关于何时开学、留学生如何上课等问题,依然没有被校方提及。退出网页,刘琉惆怅地叹了一声,“真是进退两难,以为过几天就能顺利飞往澳大利亚,现在看来是‘凉凉’。”
同行的一个女生拨通了留学中介的电话,得到一问三不知的回应与先前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中介一听她们说正身处第三国,不但没正面回答问题,反倒是多次强调“中介不负责第三国隔离的一切事宜”。
此时有几个留学生考虑返国,新的矛盾又产生了:一旦回国就要进行集中隔离,倘若在此期间澳洲允许留学生入境,那大家想走也只能干瞪眼,而谁又能确保在中国隔离结束后,澳洲依然开放入境呢。14天,变化的因素太多了。
刘琉决定再等待大利亚政府和学校的信息,万一有转机呢?她这么想。
留学公众号、澳方新闻网……已是深夜了,刘琉还在翻看网站讯息,她一直等不到能影响去留的确切消息,校方也没有回复她的邮件,只能在个别留学网页中看见“预期”“考虑”“正商议”等模棱两可的字眼。
在此期间也曾有片刻希望闪现,她们当中一位留学生联系上了学校老师,可惜的是,老师也不清楚校方对留学生的安排。
深夜失眠的刘琉迫切希望澳方和马来西亚能像中国一样,通过对疫情的控制和判断,提前进行声明。
距离隔离结束仅剩2天时,在马来的返澳留学生们依然没有得到官方有效讯息,被催促多次的留学中介也还在用“不清楚,等通知”等借口推诿扯皮。
刘琉一行人意识到,她们正面临消息断层。
接连的打击让人情绪低落,刘琉有些自暴自弃,她甚至想干脆回国休学算了,可是点开购买机票的网站,视线在“目的地:中国”这个选项上反复徘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硬得不听使唤,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
闷热让失眠的她接近崩溃,透过狭窄的窗户,看向远方地平线,两千五百多公里外,是她离开不久的家。想家,但她有更想到达的地方,可是行程停滞了,没有声音能告诉她该去的方向。
在隔离结束的最后一天,有了转机。
留学中介这个停摆的机器突然“还魂”似的传来一则新消息,声称刘琉学校将于近期开始对入境的中国留学生实行网络授课,与此同时,“关于禁令下返澳的具体解决方案……”一则来自澳洲学校的官方邮件,让这群留学生彻底松了一口气。早在2月27日就有澳洲媒体报道:为了不影响留学生的开学学习,在禁令解除后,澳洲教育部门计划将通过澳航派出一系列“特殊航班”,以帮助众多留学生们顺利返澳。但此新闻的发布正处于禁令时期,具体落实也未见成效,直至3月17日才有了明确的指示行动。
刘琉这帆小舟终于等到了引航的号令。

(澳洲各大学对留学生的返澳旅行补助通知)
澜后的尾声
旭日尚未东升之际,载着刘琉的航班已经飞抵澳洲境内。中介对于信息的推脱敷衍、马来西亚疫情播报的不及时、澳洲教育部通知实施的延迟和政府朝令夕改的政策,足以让返澳学生提心吊胆多日,这一行人是彻底心力交瘁。下飞机登记完毕后,刘琉等人被安排入住单人学生公寓,生活受到严格管理限制,生活物资只能网购或找专人代买,由公寓前台派送上门。

(2020.3.20下午4点的澳洲疫情情况)
恰巧的是,就在抵澳后的第三天,鉴于澳洲疫情形势,澳总理宣布“封国”,即对所有非澳洲公民和非永久居民执行旅行禁令。刘琉心有余悸,不禁埋怨道,“没料到封国来得这么快,要是教育部门晚两三天发布入境就学的消息,我们这几个留学生就要被挡在澳大利亚国门之外了。”
焦虑不安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刘琉感慨,“虽然现在已安心落意,但还是会想着要是一切信息和通知都再及时一点,我们也不至于一路为难了。”
一路波澜,刘琉终究是抵达了澳洲,也不必再为入澳就学的问题担忧,她如今最期待的是尽早听见“疫情解除”的消息:“衷心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无论是当下身处的澳洲,还是大洋彼岸的家乡。”
作者:郭倩颖
指导老师:黎藜
校稿:杨子曦、林敏智